我叫阮岚。
我一直以为我会安静地活下去,就像我的母亲那样,安静地把我生下,安静地将我养大,再安静地离开我。
我以为我会哭,就像很多人失去至亲那样,嚎啕大哭。可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只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推走,推向一个再也无法对我微笑的地方。
也许,我想,是这样的,当一个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真是一个狠心的孩子啊。”
“真冷血,良心肯定被狗吞了。”
“母亲走了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有,这孩子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胸口,听着那些人丝毫不遮掩的谩骂,我也想看看左边叫心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我还能笑出声?
“真是……”我蹲在车如流水的马路边,看着这座城市漂亮的霓虹灯,我想可能我连一柱路灯的价值都没有。
路灯还能在夜里给行人照明,而我,独自氤氲在黑雾里面的我,又有谁愿意施舍光亮,给我一条铺满霓虹灯的道路呢?
对此我根本不会存有希望,可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男士皮鞋,锃亮的黑色,我感觉刺眼,别过头去。但是过了十分钟这双鞋还是停留在眼前,我很愤怒,因为忍受不了一切闪亮的颜色,包括这个人的黑色。
我抬起头,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他好像隐匿在黑暗中,可眸子是琥珀色的,冰凉的琥珀色。
我知道他在盯着我看,我最讨厌别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尤其是男人。也正好我蹲累了,蹲不动了,于是捶着早已麻木的双脚站起身,这才发现这个男人很高,而且站得特别笔直,我照着尺划出来的线都没这么直过。
目测一下,我大概在这个人的第二颗衬衫钮扣那里,其实也就是肩膀处。与他对视的时候才看清了他的脸,只有一个词来形容,黑面。
倒不是说他脸黑,而是太阴沉,三十多岁的样子,眼神放空,脸部线条十分坚硬,活像只要是个人都欠他钱似的。
可是我没有钱,有青春,有脸蛋,有身材,就是没有钱。
我砸了下嘴巴,准备转身走人时他突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
“就你。”
奇特了,遇见搭讪的,就没遇见过这样搭讪的。
我笑嘻嘻地说:“你可以叫我honey,baby,或者darling。”
他没有表情,我想至少他会挑下眉,可是他没有任何表情。依旧用着毫无温度的语气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左手插裤袋,右手掏耳朵,再对着小指一吹,“不好意思,您能再说遍吗?”
“我从来不会说第二遍。”
“噢。”我点点头,右手也插/进裤袋里,脚后跟一旋,走人。
“你不渴望吗?”他在我身后继续说:“站在最他从来不会停下。
这时有个老头迎候在大门口,他见着我们到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直角的躬,我有点被这阵势吓到,还没缓过来就听那个老头喊了一声:“欢迎回家,将军。”
将……将……将军?
“将……将……将军!”
我手足无措,开始大喊,完全乱了阵脚。
我的心理第一反应是:“天啊,现在是什么年代?还有将军吗?”
我的心理第二反应是:“我靠,我竟然被一个将军拐卖?”
我的心理第□□应是:“妈啊,我刚才还说他要找……小姐……”
我的内心开始不断挣扎,反复告诫自己要淡定要冷静,可是我满脑子都是“将军”这两个大红字在飘啊飘荡啊荡。
“这是家里面的吴管家。”他面无表情地向我介绍。
“这是……”吴管家狐疑地看看我,再看看他,那眼神好像不知道我是打哪里冒出来的,只是不讨厌,就是特喜感的眼神。
“马路边捡的。”
吴管家很惊讶的“阿”了一声,我忽略掉前一秒心往下沉的感觉,很潇洒的摊手,“好吧,我没爹没娘没亲人,我无家可归流浪儿,还没感谢你捡了我,不然我今天睡觉都成问题了。”
我很老实地全盘托出,没爹没娘不丢脸,无家可归也不耻辱,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我的自尊我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在母亲病倒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人最可贵的东西,早就被我跪在膝下了。
吴管家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双份同情与怜悯,其实我这人挺贱的,鄙视蔑视无视我都可以但是唯独不能同情我。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皱了皱眉,挺了挺胸,很想问这老头是什么眼光,我像小朋友?
见我不理他,他继续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昂着下巴说:“我已经17岁了。”
吴管家呵呵呵的笑,他的背微驼,头发也白了虽然好像还是染过的,但是他舒展的眉目让我知道这是一个慈祥的老头。
我没什么本事,就是看人特准,眼力见儿特好,我不喜欢好人,但我也抗拒不了好人。
我别扭着说:“我叫阮岚。”
“小岚,是大姑娘了啊。”
后来的某一天,吴管家走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摸着我的头,就跟我的爷爷一样,他说:“小岚,是大姑娘了啊。”
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人会叫我小岚,所以我看着吴管家特别亲切,已经完全忽视了身旁站着的黑面男人。
“吴管家,南面靠阳台的房间给她,让阿莲负责照顾。”
“是,将军。”
他一眼都不看我就走了,不是进屋,而是又坐回车里走了。
我耸肩,算了,寄人篱下还是不要什么都知道的好。
跟着吴管家来到他所指定的房间,我只觉得这幢房子太大,大得有点胸闷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这一路走到房间甚至都感觉脚疼。
“这房子到底住不住人?”心里在琢磨可别是拍鬼片的。
“当然住人,只是将军很少回来,所以有点儿冷清。”
“不……这不是冷清,这根本就是没人气!”
吴管家笑笑,“今天也是将军隔了半年才回来一次。”
我打了个哆嗦,终敌不过心里面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这……将军……是那个……将军吗?”
他仿佛知道我的疑惑,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个将军。”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害我白紧张了,我还以为是当兵的将军呢。”
吴管家很爽朗的笑,“好一个当兵的将军。”
“那为什么要叫他将军呢?”
“因为他就叫将军。”
什么嘛,我皱皱鼻子,看来吴管家还在卖关子,这世上哪有人会取名“将军”的,也太大了胆去了。
我随意的参观将要住下的房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黑白主色调,冷冰冰的,就跟它的主人一样,没有温度没有色彩。
“跟冰窖没什么不同嘛。”
“你说什么?”
我朝吴管家歪头微笑,“没说什么。”
转过头,震住。
啊!找到了!
我的心里开始呐喊,疯狂的呐喊,体内有太多太多奔腾汹涌的情绪往外泄,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欢乐的起舞歌唱,就连我的肚子也开始“咕咕”的叫。
“是饿了吗?”
“不……”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一张大床!
我慢慢地走向眼前的大床,看这诱人的宽度和长度,看这可口的柔软海斯腾,看这洁白泛着月光的羽毛被,我的心在颤抖,在狂跳,眼看着……就快窒息了。
我倒在大床上,脸颊磨蹭着光滑的被褥,向吴管家挥了挥手,“我饿了,我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