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直报怨赵伦犯秋宪 德胜才贾政领冬官
话说贾蓉在家里歇了几天,便赶到滦阳行在。原来滦阳距畿辅甚近,本有个避暑行宫。在先朝的时候,每逢夏秋之交,便在那里驻跸。一则便于秋季行猎,二则借此和各部落藩王都见见面,这些年久不举行了。此时,海内升平,国家兴盛,皇上想要效法祖宗,这年七月中旬,便行幸滦阳,贾政、贾兰都在随扈之列。那里各衙门全是支搭帐棚,贾蓉到了,先往工部帐棚见过贾政,然后去寻贾兰。弟兄相见,谈到那回在南昌衙门里把酒夜话,只隔了不到两年,又换了一番气象。那晚上即在吏部帐棚借祝次日入朝,递进膳牌,皇上念贾珍定乱功高,即时命贾蓉进见。问了许多军务上的情形,当面慰劳一番。又下了旨意,命他仍充御前侍卫三品龙禁尉。正赶上皇上要进围场,那些大小龙禁尉都骑着锦鞍骏马,前引后随,贾蓉也在其内,还有许多扈从御营和部落藩长。走过乌泰山,那山只不过百十丈高,皇上降旨,发下白鹰翎的御箭,给这些护驾人们每人一枝,说道:“谁能射过山头,射得最高的有赏。”一般健儿武士各逞技能,有几个射过山头的,只贾蓉射得最高。皇上大喜,分别给赏。另赏给贾蓉二品冠服,当下就命内臣们替他换上,还说道:“他是将门之子,出过仗立过功的,你们那赶得上呢!”
原来射过山头的都是几个部落名王,却被贾蓉将他们压倒,故有此番恩旨。谢恩下来,同列无不妒羡。到合围之时,扈卫将尉都随驾打生,贾蓉射倒了两只獐子、四五只鹿。贾兰虽是文臣,因在军机,也扈从行幄,在御前也射中了两只鹿。皇上降旨道:“你们衙门的状元前辈,只射了小小的獐子,先皇帝还有御制诗奖他,你这又比他强了。”就把射中的獐鹿赏给他们,又另赏贾兰白玉烟壶、平金蟒缎,兄弟二人又都谢了恩。
等到围散,同至工部帐棚回明了贾政。贾政向来不轻易夸奖子弟,只说道:“蓉儿是见过仗的,胜过他们也不足为奇。兰儿只那年在东府里练过几天靶子,也只算碰着的罢了。”一时又细问襄南情形,贾蓉略为说了。又问贾兰这两天有无重要政令,祖孙三人正说着话,小厮们摆上饭来。贾政吩咐添上匙箸,留他们同吃。
一时饭罢。贾蓉贾兰见贾政有些倦意,正要退下,只见吏部堂役,俗名叫堂小马的,来此回道:“有本部司员求见大人。”
贾兰忙回至自己帐棚,小厮们呈上大红单片,写的一行小字是‘本部员外郎甄宝玉’。那甄宝玉如何到了吏部呢?他原是捐纳员外郎,上年中了进士,殿试朝考名次不高,因此请归原班,掣分到部。贾兰仍待以长亲之礼,甄宝玉却自居属员,各尽其道。此时,贾兰见了名片,忙叫快请。小厮们引他进来,宾主就坐。甄宝玉从靴页中取出七八件奏稿,请贾兰一一画了,然后说些闲话。贾兰说起部中积弊太深,全由书办舞文图利,要想把胥吏首先裁去。甄宝玉道:“胥吏用事,由于司官不懂例案,堂官又专画黑稿,一切听其播弄。为今之计,只要将历来例案彻底清理一番,有用的留下,重复或两歧的一概删掉。此后去繁就简,教司官们容易了解,堂官上头再加一番考核,书办虽狡,无从上下其手,裁不裁又有什么关系呢?”
贾兰道:“姨丈所见甚卓,只是各司里留心部务的眼下却也不多。”甄宝玉道:“岂但不肯留心,他们舞起弊来,比书办还要利害呢。前几天在部里值日,收到江淮节度使一件来文,说是分发知县某某履历上叙的,是由江淮保案得官。本省查明原案,并无其人,因此咨部质问。左堂见了,命功司检案呈阅。
原来司里把那批保案,硬加上一个附片,列保了许多人,朦混核准上去。到该行知原省的时候,却把附片掖起,以为万无一失的。不料,这位偏偏分到原省,就闹穿了。”贾兰惊讶道:“这样大案子,怎么我会不知道?”甄宝玉道:“这是京衙门接到的,大人随扈在此,所以不曾见着。将来各堂总要和您商量的。”贾兰道:“那功司印君姓赵的是那里人?”甄宝玉道:“他就是赵全的少君,名叫赵伦。”贾兰道:“这又麻烦了,那赵全抄过我们的家产,此次把他儿子办重了,人家要说我挟仇下石;若办轻了,如此重案,上头能答应么?只怕连我们都要担处分呢。”甄宝玉道:“大人未免过虑,圣人也只说以直报怨。只要秉公办去,何恤那些浮言呢??贾兰又和他说了一回闲话。甄宝玉又谈起选司新出个员外缺,求贾兰栽培。贾兰因他是原班即补,也答应了。一时内监们送来赏赐物件,又另赏奶茶饽饽,贾兰吩咐小厮们照例开赏。甄宝玉便告辞自去。
次日,贾兰至贾政处请安,提起赵伦之事。贾政道:“这个罪名办起来恐怕不轻,决非杖流可了。你们别幸灾乐祸,应该拿他做个鉴戒。那赵堂官轰轰烈烈的时候,那想到有今日呢?”过一两日,刚好有便人回京,贾政于家信中将此事写上,也是儆戒大家的意思。
此时,荣国府中正忙着过中秋节,李纨、宝钗、平儿每天都在议事厅上料理帐帖,掂对节礼节赏,还有许多琐务。宝钗抽着空,仍旧教蕙哥儿识字念书,园子里桂花芙蓉开得正盛,也无心玩赏。那天正在厅上理事,王夫人打发丫头来吩咐道:“今儿是姨太太的生日,太太说请两位二奶奶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本要亲自来的。”宝钗、平儿二人站起答应了。那丫头走后,宝钗笑道:“今儿那是我***生日,连太太也记错了,到底是上了岁数。”平儿道:“太太那会记错,往年姨太太生日,太太没有不亲自去的,多半是那丫头说错了。我仿佛记得舅太太的生日就在这两天,咱们回头上去再问问罢。”
李纨道:“这些丫头们口齿伶俐的真少。从先你们屋里有个小红,倒是好记性,我听他回凤***话,什么舅奶奶、姑***,说了一大套,一点儿也没有说错。怎么这些时总没见他了?”平儿道:“我们奶奶很喜欢那小红,那年奶奶过去,我见他手不大稳,就打发出去了。听说他爹妈给他择配,也是个好好人家,他看不上那男的,整天家吵吵闹闹的。到底跟邻近一个坏小子逃走,被他卖在班子里了。”宝钗诧异道:“他不是林之孝的女儿么?难道林之孝夫妇就豁出去听他堕落?”
平儿道:“他爹妈那豁得出去哟!四处找到了也没找着。还是后廊子的芸儿出去闲逛,碰着了他,定要留芸儿住下,因为芸儿开销不出,和老鸨子争吵,被堆子里抓去,这才闹出来了。如今他爹妈把小红赎出来。他死活要嫁芸儿。林之孝嫌芸儿不上进,还没有说定呢。”李纨道:“那么聪明伶俐,偏又犯了桃花命,怪可惜了的!”平儿道:“他妈那么老实,我们奶奶常说他是锯了嘴的葫芦,会养出这么一个浪蹄子,也不知是什么冤孽?”宝钗道:“你劝林之孝家的把他给了芸儿就算了,管他上进不上进呢。若不然,也安静不了!”正说着,秋纹进来道:“二***饭摆在那里?”宝钗道:“我们都在这里吃,你去吩咐柳嫂子一起送了来罢。”秋纹去了一会,饭菜方才送到,碧月、莺儿等赶着摆上,大家吃了。李纨自回稻香村去。
宝钗平儿便同至王夫人处问明了,果然是王子腾夫人的生日,各自回房打扮一番,带了莺儿、丰儿。小厮们将车拉至内仪门,候他们坐上,才驾起驯骡。李贵、焙茗等骑马跟随,莺儿、丰儿另坐了小车,风驰电掣的去了。那里也传了一班小戏,宝钗、平儿听了几出,坐过晚席,至初更方回。
宝钗见了王夫人,回至怡红院,蕙哥儿正靠着小几子上和奶子丫头们摆七巧图玩。宝钗瞧见了,便道:“什么时候了,还不哄他去睡。”碧痕道:“哥儿说的,要等奶奶家来才睡呢。”
奶子道:“奶奶看我们哥儿,这么点大就懂得这些道理,将来大了,还不是赛过他哥哥么!”宝钗换了家常衣服,抱着哥儿哄他说笑一回,然且安歇。
到了中秋节,贾府仍照着老规矩,自有一番庆贺。却因贾政贾兰都不在家,老姐妹们人又少,大有鼓不起兴致,只在荣禧堂摆个家宴,王夫人领着众人拜了月,便团圆入席,比往年却添了李纨和梅氏母子,连蕙茝弟兄都算上,也坐得满满一桌。
坐到半席,哥儿们都困了,由奶子们哄着去睡。王夫人本不喜饮,坐得乏了,也先自出席歪着。一时席散,李纨、宝钗、湘云同回大观园去。
出了上房院子,只见月光如水,庭阶明澈,便叫丫环们息了提灯,慢慢的闲步赏月。走到园门口,听得值班媳妇在屋里咭咭呱呱说得起劲。宝钗是个有心眼的,悄悄的叫大家放轻脚步,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一个人说道:“从先都说那镇山太岁厉害,那晓得这几个巡海夜叉比他来得更凶,如今连一分一毫都要算尽算绝,真叫咱们吃西北风了!”好像是钱荣媳妇的口音。又有一个人说道:“他们开口闭口总说是老祖宗手里的规矩,那老祖宗是什么时候?数到现在,至少也有一二百年了。家里外头的情形和从前都不一样,还按着老辙儿走,那里行得去呢!”像是郑好时媳妇的口音。又听钱荣媳妇道:“别的不必说,单就银钱上说,从先一两银子换多少大个钱,如今只换多少钱?那些物价也跟着长高了,还按老价钱买东西,人家肯赔着本卖么?”接着又是郑好时媳妇说道:“我最恨得是姓吴的姓林的,不拘大小事都要把合着,任什么人也不能出头说话。在这里就挨到白毛,也没有上进的路。别说当了大军机,就是当了皇上,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李纨听到这里,拉了宝钗一把,道:“咱们走罢,听那些不相干的话做什么。”
一路走入园中,月亮更好,满地下花阴树影,就像水晶池子里浮着许多荇藻。三人便在沁芳亭坐下,一同玩赏。湘云道:“如此好月,你们尽着去听闲话,岂不傻气!”李纨笑道:“自来当家人是个骂档子,凤丫头挨够了,如今该轮着我们。这也是免不了的。”宝钗道:“既当家,就得拚着挨骂。他们嫌那老规矩,要想改动也非止一人一事,我耳朵里都装满了。固然老规矩也有不合时的,可是从祖宗手里行到如今,不大出毛玻咱们看了几天的家,希利花拉都改了,一定要落不是的。”
李纨道:“落不是还是小事,祖宗手里定的规矩其中都有深意,我们聪明才力那赶得上老辈。改好了不过如此,万一改糟了,上了他们的圈套,还不定出什么乱子呢!”宝钗道:“你所见更深远了。他们总说人家不是这样,要知道咱们这样人家,那能和那些暴发户比呢?还是慎重为妥。”
湘云道:“我是只谈风月的,可恨三丫头今儿要开诗社,明儿要开诗社,姑爷一回来,只躲在家里,连这儿也不大来了。他那样洒脱人,也不免儿女之态。难道没有他,我们就玩不成么?”宝钗道:“说起诗社也不容易,头一件是题目。眼前秋景,只有菊花、芙蓉,芙蓉是填过词的,菊花本是熟题,又有了那年十二个诗题,差不多也都说尽了。”湘云道:“若说菊花未必没有生发,譬如晒菊、移菊、采菊、酿菊,何尝不是好题,且比上回各题更见新颖。”宝钗道:“菊字底下安个实字,如菊屏、菊枕之类,也可入诗。”李纨道:“这一说已经有了六个了,再凑上十二个题目料也不难。”湘云道:“今儿晚上我回去把他凑成了,咱们挑个日子就起社,也省得三丫头夸口。”
李纨道:“你忙什么,索性定在重阳那天,带着登高不更有趣么?”宝钗道:“若如此,又添上就菊一个题目了。”当下商量定了。又绕到凹晶馆卷篷底下坐着,赏了一回水月,更似身在琉璃世界,洗尽烦尘。坐到三更,方各散去。
且说王夫人过了秋节,因天气渐寒,命玉钏儿、绣凤二人,将贾政的大毛衣服检点出来,又打发绣鸾去通知李纨梅氏,叫他们把贾兰皮衣也检齐了,好一起专人送去。正在忙碌,只见贾琏笑欣欣的进来道:“太太大喜,老爷升署本部尚书了。”
王夫人自是欢喜,问道:“你是从那里得着信的?”贾琏笑道:“报喜的都来了,还会有错么?这还是头几天在滦阳下的旨意,展转到了京城,所以得信迟了。”一时李纨、宝钗、惜春、湘云、梅氏听见喜信,都上来向王夫人拜贺。湘云道:“老爷的资望早就该升了,这回也还公道。”王夫人道:“老爷素来宦情甚淡,依他的本意,早就要告退的。只因上头恩遇太厚,不敢自图安逸。如今升这一步,在宦途上总算到头了,将来遇机求退,也够说的。”宝钗道:“世间的事谁也料不定,老爷素志虽然如此,皇上和朝里老臣们也决不肯放,安知将来不入阁拜相呢?”王夫人道:“历来拜相必得翰林出身的,虽然也有特恩破格,可不多见。老爷这回升官已是得之意外,那里还有此妄想。”贾琏正要退下,王夫人又吩咐他拣派两个得力小厮,送衣箱到滦阳去。贾琏答应下来,便拣派了兴儿、顺儿二人,又写了贺禀,附带了去。
那知小厮们刚走了半日,在路上恰遇着贾政。原来贾政居官忠诚笃谨,承修几处工程,都比别位大臣核实,因此简在帝心。此次尚书出缺,论资劳都该他升补,皇上却因椒房懿戚,格外限制。加了一个‘署’字。次日谢恩奏对,又降旨奖勉一番。正值东陵工程告竣,便派贾政验收,传旨命他先行回京,刚好在离京五十里尖站和兴儿顺儿遇着。兴儿上来见了,将贾政衣箱留下,仍和顺儿赶程前往,替贾兰送皮衣去了。
当下贾政缓驾入城,一时到了荣府,那些管事们都在仪门内排班站齐,迎着道喜。恰巧探春因贾政升官,归宁称贺,李纨宝钗陪着他同在王夫人处说话。忽听廊下丫环们回道:“老爷回来了。”大家都出其不意,忙站起迎接。贾政想起从前由学政粮道回来,宝玉、环、兰都在一起迎候,目下贾兰虽贵,究竟膝下空虚,不免引起伤感。大家谈到升官之事,贾政道:“升官不足为喜,可喜正在那两天,得着环儿的下落。如今兰儿打发人去传谕包勇,替他安置住所,一面看住他,不许出去滋事,办的也还妥当。”王夫人又问如何得着环儿的下落?贾政才把详情说了。
原来贾环那回盗卖东边庄地,随后贾琏去了将庄产设法追回,本要扣留贾环的,无如他消息灵通,前两天便已逃走。一向躲在鞑靼部落,替酋长暗做军师,鼓动他们造反。又结合许多马贼和官军对抗,见过几仗,未能得手。新近那些部落酋长因朝廷平定邪匪,畏威怀德,情愿服罪归诚。皇上大度涵容,准他们仍充藩卫。贾环在那里藏不住了,便单身逃回东边,被卡伦兵扣住,押到将军衙门。幸亏那驻守将军知他是贾政之子,贾兰之叔,又和贾府素有交情,只把他暂时软禁,一面专信通知贾兰。贾兰得信,回明贾政,赶即打发人去将贾环领回,交与包勇安置看管,就是贾政回京前两天的事。当下众人听了,莫不欣慰。探春道:“我们初意就想把环兄弟圈住,偏被他走掉了,闹出许多乱子,实在还是圈起来妥当。”王夫人道:“我们也但愿环儿如此安顿,他也不至在外头闯祸,老爷也省得悬心。只是环儿这么大了,给他娶个媳妇才是。”贾政道:“他那贼头贼脑的,好人家的女儿谁肯给他糟蹋,将来只可就东边将就对个亲罢。”
一时吴新登上来回道:“衙门里司务厅来请示正堂那天到任。”又将门簿呈上,那上头写着一般勋旧世交来道喜的,已有几十位,还有治国公、安国公、忠靖侯、锦乡伯几家,要公同送戏,凑个热闹。贾政一概摈谢,只吩咐明日到部,后日上陵。
又有小厮们回道:“薛家蟠大爷、蝌二爷求见。”贾政因那年抄家,薛蝌格外关切,便命请至外书房相见。自己随即踱了出去,蟠蝌二人见了,忙即下拜道贺。贾政连忙扶起,先问了薛姨妈的好,又问他们弟兄们近况。薛蟠道:“侄儿上回随同龙武中军平定近畿乱事,由都司职衔保了游击,现仍在神策府当差。舍弟侥幸中举,新近捐了主事,尚未分部。将来若分到姨父属下,就叨庇多了。”贾政道:“二世兄气宇清华,将来还要高发的。若说在工部当差,熬到出头可很得一番火候,只我便是前车。”薛蝌道:“侄儿家寒,本要捐外官的,自揣不是吏材,平素学问也不够。因此想就个京曹,或者有读书之暇。”贾政道:“宦海风波我是经过的,若非万不得已,那外官还是不做的为是。”又对薛蟠道:“大世兄近来老成多了,可见‘历练’两字是不可少的。”薛蟠道:“侄儿是个粗人,自小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想起从前所做所为,真不是人干的。还求姨父多多教训。”贾政听得也笑了。薛蟠又道:“听说宝兄弟到了太虚幻境,究竟是什么地方,算神仙不算呢?”
贾政叹道:“古来神仙总离不开忠孝二字,这畜生背君弃亲,只徇那儿女私情,就做了神仙也是下品。”正说着,人回大老爷过来。蟠蝌二人又拜见了贾赦。贾赦和薛蟠还说得来,无非谈些那家馆子好,那家戏子好,谁家车马讲究,谁家收藏精美,又说了好一会,方同薛蝌回去。
那天探春从上房下来,和宝钗同至栊翠庵。庵中晚桂尚有余花,在花下坐了一回,湘云将菊花社的计划,以及预拟的十二个诗题都说与探春。又笑道:“你不来提倡,我们也会想出法子来玩。”探春道:“这诗题推陈出新,倒亏你们从夹缝里想出来的。只是菊花已赏过好两次了,这回必得想出个新样子来才有趣,不然就未免重复了。”湘云道:“我也和宝姐姐商量过,想借着潇湘馆或是蘅芜院那两处宽绰的地方,把一带抄手游廊全摆上盆菊。只要二三百盆,也很够富丽了。”探春道:“这意境还是平常的,讲究赏菊的是要看他澹姿逸致,何在乎以多为贵。”湘云道:“三姐姐必有妙论,寡人愿安承教。”
探春道:“玩的事也要用一番心思,我想可着屋子做一架曲曲折折的玻璃围屏,夹层里安上各色灯彩,挑些细种的菊花,配着颜色摆在里头,白天固然好看,到夜里把灯点上,花光花彩都从玻璃里烘托出来,那才是个大观呢。”宝钗道:“好可是好,只怕太费了。日子太近,也未必赶得及。”探春道:“眼前还有十来天工夫,有什么赶不及的。那围屏只要朴雅,不用雕刻,也费不了多少钱。你们当家的人事事都要节啬,那不如连菊花社也不要办,岂不更剩”湘云道:“咱们决计就这样办去,这点费用大家摊个份子,也不用动公中的。那地方还没说定,究竟是那一处好呢?”探春道:“依我看还是潇湘馆好,那里又宽绰又幽雅。横竖林丫头决不会闹鬼,大家可以相信的。”
湘云笑道:“我们请他还怕请不到,他若肯来闹鬼,正好捉住他叫他做诗。”宝钗道:“我就吩咐他们,传工匠赶着做去。可是三妹妹你得在重阳前,早几天来这里住下,帮着我们布置。”
惜春在隔壁房里打坐完了,走过来,听他们说得有趣,也引起兴致,说道:“那几天我也来帮你们的忙,咱们要把历来赏菊的通压了下去,才不枉了三姐姐这番心思。”
那晚,探春约湘云同至秋爽斋下榻,就灯下详细计议,将如何布席,如何陈设,以及茶具食单逐一都商定了。第二天探春先告辞回去,约定了九月初六七是必来的。这里宝钗先吩咐小厮、婆子们将潇湘馆前后廊夏,都打扫收拾干净。一面整理院中花竹,把那些枯萎的单枝、横生的恶竹全都剪掉。又和湘云亲自去看,安排些细巧家具和书画陈设。又相度地势宽窄高矮先画出围屏图样,交给管事们传工匠赶制。又到花窖里拣出各色珍种细菊,约有三百多种,都换了一色宜兴窑的盆子,按着菊谱标出名色。连莺儿、秋纹、入画、翠缕诸人也跟着忙了十来天,方才大致齐备。
有一天,莺儿、翠缕正看着婆子们收拾屋子,从墙缝里拾出一张砑碧旧笺,宝钗瞧见了,忙道:“别扔掉,拿给我们看看。”翠缕递过来,原来是黛玉的残稿。便与湘云同看,那张旧笺已被灰尘沾满,变成斑斑驳驳,字迹尚依稀可辨。写的是:
水晶屏上金蕤影,茜纱窗下秋人醒。
疏枝沾梦生夜寒,明日繁霜压千梗。
灯前一瞥聚秋魂,舞蝶啼蛩漫怨恩。
伫月纵教留晚秀,微烟知不慕春暄。
九云缥缈霓裳下,梦影如潮万花泻。
有情天地驻秋香,莫倚怨箫歌子夜。
其中有几个字剥蚀模糊,好容易才看出来。湘云道:“这首也像是对菊之作,不知他什么时候做的?”宝钗道:“前半首还是他平日口气,后半首转得更好,于新警之中兼有寓意。
咱们裱起来留着给大家看罢。”当下就交给小厮们裱去。不几天,探春便来了。宝钗又打发人分头去请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诸人。此时围屏业已制成,看着工匠们安设好了,又忙着匀配菊花,添缀灯彩,宝钗、湘云、探春、惜春都在那里指挥布置。忽见莺儿匆忙进来回道:“太太来了。”不知王夫人来此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展菊屏芳筵招姊妹 降木筏雅咏接仙凡
话说王夫人听丫环们说起宝钗探春诸人在潇湘馆安排菊花围屏,做得如何精致,那天刚好清闲,便坐上小竹轿子,带着玉钏儿、绣凤向大观园而来。只见园中霜叶斓斑,山石上的薜荔更红得可爱,一路看着风景,不觉已到了潇湘馆。莺儿在门外望见,连忙进去通知宝钗,大家都出来迎接。探春道:“太太今儿高兴,也来看看菊花。”王夫人道:“菊花倒常见的,听说你们做得新鲜围屏,我来凑个热闹。”宝钗道:“是三妹妹出的样子,也只糙做的,在屋里摆着呢。”
王夫人下了竹轿,扶着绣凤走进屋来,留心细看。那紫檀条几后头,挂的是赵仲穆着色的“渊明采菊图”,旁边挂着怀素八言对联,句子是“九秋之英,是钟正色;群雍既息,以表孤芳。”那草书写得非常飞舞。条几上摆着菊花石的山子、水晶花囊、冻石鼎。屋里周围都是曲曲折折的架屏,两面装着整扇大玻璃,内里分为四层,每层都摆列许多盆菊,一色是宜兴磁盆。每盆各嵌着一个牙牌,上镌花名,如绿剪绒、红豆幢、天仙锦、桃花球、玉蝴蝶、银带围、古铜芙蓉、银红夔龙,种种名色不一。花上安着灯彩,是各色细料做的菊花,中嵌细烛,乍看与真花无异。
王夫人带领众人,绕着围屏走了一周,笑道:“真难为你们,不但这法子想得巧,连花儿也不是胡乱摆的,只看那各种颜色,深浅浓淡配得多们合眼。”宝钗道:“这都是莺儿掂对的。他平常打络子、编花篮,都讲究配色,所以我们叫他帮着调度,还算不错。”
王夫人道:“我看过多少菊花,那些府第不必说了。前年皇太后万寿,跟着一班诰命去祝嘏,从宫门起一直到殿上,都摆的菊花山子,多是很多了,那有这么精致呢!”湘云道:“三姐姐说的,玩的事也得费一番心思,才有趣味。我们听了他的话,从上月底就忙起,直忙到今天。四妹妹向来懒怠动的,这回也打起精神,忙了两三天了!”探春道:“我们只重阳那天,在这里起社做诗。老爷若高兴,不拘那天,邀那班清客们做个赏菊雅集,也好借此散闷。”王夫人道:“老爷也喜欢菊花,那年出去赏菊,还带了宝玉、兰儿一起去做诗的。昨儿我和他说起,他也要来看看呢。”沉了一会又说道:“宝玉向来好玩的,他若在家看见了,不知要怎么高兴!”说着,不胜伤感!宝钗听了这话,眼圈儿也红了。湘云道:“重阳那天,我们还想请二哥哥、林姐姐同到这里做诗。若是请得到,太太要问他什么话,都好问的。”王夫人忙道:“你们怎么请法,真能把他找了来么?”探春道:“太太别听他胡扯,也不过扶鸾请仙罢了!”一时平儿同着嫣红也来了,各房丫环们三三两两的也来看个新鲜,都称奇赞美不置。
到了重阳头一天,薛宝琴和李纹、李绮都来大观园住下,先至潇湘馆看了一回。那天检得的黛玉诗稿,已裱得了钉在墙上,宝钗指给他们看。大家都道:“这真巧了,偏也是咏菊花的。”宝琴道:“依我看,就是上回起‘菊花社’,他余兴未尽,那晚上就在灯下做的。只看那起几句,不是分明说着么?”
探春道:“明在请乩,若是他来了,咱们问问他。”
晚上宝琴住在宝钗处,次日早起,同宝钗先到潇湘馆,探春湘云已在那里,大家看着丫环们布置。将水晶花囊注了水,插了各色折枝菊花,又把冻石鼎里添了龙涎香。围屏前面摆列许多檀几绣墩,几上各放一个旧磁瓶,一个宣德炉,也一样供菊焚香。掩。芙蓉旧渚,草湮步之痕;鹦鹉空帘,尘涴唾绒之迹。
鹃来雁去,冉冉春秋;麝暮莺朝,依依微笑。倚湘屏而自语,感楚佩之虚捐。不谓离云,复乘梦雨。红闺好事,重开菊社之觞;碧落连骖,同话桃都之景。晶屏四映,紫姹红嫣;桦烛双行,珠辉玉灿。地依故垒,梅梁之土犹香;座接旧盟,兰渚之波未远。问讯蘅芜之梦,忆否仙山?低徊芍药之裀,依稀芳宴。
客来蕉下,隍鹿难寻;句忆稻香,村帘宛在。况有仲姬善画,谢女工吟。戚畹谭邢,六逸七贤之目;巾笄丁陆,二难四美之间。雅淡与玉蕊同清,新咏共金英竞丽。通辞洛浦,独阻回波;对面蓬山,犹怜隔雾。句如招鹤,惊崔颢之在前;书亦涂鸦,恐秦嘉之匿笑。聊借磷彬之简,略伸缱绻之情。菊泉为酒,定胜流霞;木去祝那边的房子豁亮的多,眼界也空阔,里头来往又近,横竖空着没人住,一半天就搬去罢。”林公道:“往后冷了,这里房子小些,倒显得紧凑。若是天恩许我在此过夏,那时候搬去避暑,最为合式。”珠宝二人又坐了一会方回。
那天晚上,宝玉和黛玉谈起薛蟠之事,商量如何带信给宝钗。黛玉道:“事情呢,原也要紧,还不忙在一时。我和宝姐姐云妹妹约好了,月半左右,请他们来泛舟赏月。等他来了,当面说给他,有什么来不及的?”宝玉虽然性急,只可等着。
好在他和一般侍婢今朝划船,明天听曲子,一天一天的也很容易混过。
到了十四那天,警幻仙姑请贾母贾夫人到他宫中晚宴,并邀迎春、凤姐、尤二姐、尤三姐、妙玉、香菱诸人作陪,贾母和众人都答应说去。黛玉本也在陪客之列,因要去接宝钗湘云,便推身子不好辞了。将近日落,贾母便催着迎春凤姐等打扮齐了,款步先去。自己和贾夫人换了品服,坐上轿子,一直抬到警幻宫中。只见琼楼接宇,画栋连云,门敞犀钉,屏舒雉扇。
丫环们搀着贾母下轿,警幻已在阶下迎候,含笑道:“我只怕老太太懒得出来,前儿还和绛珠妹子说,若老太太乐意在家里呢,就借那边园子大家聚一天。想不到你老人家倒高兴到这里来,真是万分荣幸。”贾母道:“仙姑太客气了,我在家里,除掉和他们小姊妹们斗斗牌、说说话儿,也没别的消遣。正想着出来走走,可巧仙姑赏饭吃,那有不来叨扰的?”警幻又向贾夫人道:“夫人到这里也两三个月了,此番恩旨,宽给假期,得遂家庭之乐,真是难得的事。只是照料不周,未免抱愧。”
贾夫人也谦逊了几句。警幻又问起黛玉如何感冒?贾夫人道:“他这两天身子不大舒服,一半也有些小事,倒叫仙姑惦记。”
贾母瞧那正殿中图书彝鼎,布置非常精雅,只不见先来诸人,便问警幻,警幻道:“他们都在园子里看花呢。老太太和夫人歇一会,也请那边坐罢。”又坐了一会,便引贾母等走过几处院落,方入园中。
那园子全是曲折高下的游廊,把许多亭台楼阁连成一片,那些花树山石也点缀的疏密有致,虽不如会真园之大,却更见精巧。贾母和贾夫人走到了五间小厅,一切梁柱门窗都用紫檀雕刻,看那横匾是“幻云精舍”四字。庭外两棵大玉兰,开得花攒蕊簇,光照一庭,仿佛像白玉伞似的,花下养着一对孔雀。
迎春、凤姐、香菱、妙玉、尤氏姐妹都在花前散坐,见贾母等进来,忙站起相迎。此外还有几个仙女,警幻也替介绍了,不免各有一番周旋。都让贾母贾夫人上坐,看着花,说些闲话。
贾母道:“这园子我喜欢他处处精巧。宝玉费尽心力盖那新园子,那里比得上呢?”贾夫人道:“也不能这样说,那个壮丽,这里精雅,各有好处。”警幻道:“这本是个小规模,也盖得不久。神瑛头一次来玩,这园子还没有呢。”少时摆上席,警幻请贾母等都到厅上入坐。那厅房不甚大,摆些瑶琴玉砚,锦轴琅函,无不精妙。席间肴馔尤美,又传那班女子出来,清歌妙舞,彩袖蹁跹,真有惊鸿游龙之态。直到夜深始散。贾夫人自回绛珠宫去。
贾母和迎春凤姐等一路回来,至前院下轿。见黛玉同着两个人迎出,一个是宝钗,那一个想不到却是湘云。贾母顾不得和宝钗说话,一手便拉住湘云道:“云丫头,这可见着你了!我在家病着,天天盼望你来,始终没盼到。我还说这丫头有了姑爷,什么事都搁在脖子后头了。那知道那么好的姑爷,过门才几天,就撇下你走了!这也是你的命。”说得湘云眼泪绕着眼圈,只不好哭得。贾母又道:“前儿我还同林丫头说起你来,年轻轻的,又没有一男半女,你婶娘又容不得你,可怎么过呢?后来听说你在栊翠庵,和四丫头一起住着,倒也罢了。只是我不在家,大太纵然疼你,总隔着一层。还是你宝姐姐疼你罢?”凤姐道:“云妹妹这样人,还怕没人疼么?我见着他,就怪心疼的。什么事都有命管着,像咱们这命苦的,只可认啦,自己想开着点。”湘云道:“凤嫂子,你那平儿还带口信,要来瞧你呢!他们不久也要选缺上任去了。”凤姐正要答话,迎春又拉湘云到背地里,唧唧哝哝的说了一回,原来问的是孙绍祖之事。
这里贾母瞧着宝钗道:“你们做得好围屏,可惜我没得看着。林丫头回来很夸赞你那哥儿,他今年几岁?会认字了罢?”
宝钗道:“蕙儿今年四岁了,我教他认了两千来字,新近刚念《大学》。这孩子倒喜欢,一个人也哼哼唧唧的,不知念些什么。”贾母笑道:“他老子那么怕念书,一听见要上学,就吓得丢了魂似的,倒生下爱念书的儿子。”凤姐笑道:“提起宝兄弟真招人笑,前儿我在园子里瞧见他,和一帮丫头嘻嘻哈哈的在柳堤上追着跑,那里像个大人样子?哥儿若见了,还要羞他呢。”贾母又道:“云丫头今晚上就在我屋里睡罢,刚好姑太太不在这里,床帐都是现成的。”香菱道:“我好久没见着史姑娘,听说他要来,替他把床帐都预备了,还是到我那里罢。”黛玉笑道:“诗疯子和诗呆子又凑到一块儿,一定要闹出故事来。”大家又陪贾母说了一回闲话,湘云先和香菱往瑶林仙馆去了。
钗黛二人便也携手缓步入园,将至留春院,故意放轻脚步,嘱咐侍女们不要声张,悄悄的走至前厦。便听得宝玉在西屋里和睛雯紫鹃笑成一片。紫鹃笑道:“你眼下还能说担个虚名儿么?头一个先瞒不了我,装那腔调干什么。”晴雯笑道:“狗嘴里胡喷,也不嫌臭。不给你个厉害,你还臭美呢!”说话间,紫鹃更笑得不住,似是晴雯胳肢他。又听晴雯道:“你愿挨愿罚?”紫鹃笑道:“愿罚便怎么样?”晴雯笑道:“你只装你们姑娘撒娇的样儿给我瞧瞧,我就饶你。”紫鹃笑得岔了气,喘吁吁的道:“我不么!你脸庞倒像姑娘,你装给我看罢。”
晴雯笑道:“你还要嘴硬,我再也不饶你了。”紫鹃更笑得不住,说道:“你们俩欺负我一个,咱们回来算账。”中间又夹着宝玉的笑声。黛玉咳嗽了一声,那屋里笑声才祝晴雯紫鹃鬓发蓬松走了出来,宝玉跟在背后,还拉着他们的衣服。
黛玉带笑带嗔的说道:“你们一天到晚玩不够,不管人前人后总是这么没人样儿。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怎么怪得凤丫头说你。”宝玉放了他们,便缠住黛玉,勾着她脖子闻个不祝黛玉佯做怒容道:“宝玉,你敢涎脸!姐姐在这儿,也不管管他。”宝钗笑道:“我若管得了他,也不会当和尚了。”黛玉道:“宝玉,你不闹你宝姐姐,我就恼了!”宝玉翻身缠住宝钗,闻了又闻。宝钗笑道:“都是林丫头支使的,这是什么样儿!”黛玉只是笑。闹得宝钗急了,含嗔道:“颦儿,你再不拉他过去,我可要卸你的底了!”黛玉笑道:“你素来那么稳重,今儿也急了。”便拉了宝玉一把,说道:“宝姐姐大远的来了,一句正经话没说,就这么混闹,你可像个人么?”宝玉跳起道:“你叫我闹他的,如今又这么说了,反正都是你有理。”
黛玉道:“你忘了,你要和宝姐姐说什么话的?”宝玉道:“你说不是一样么。”黛玉便将冯渊、张三在阴间控告薛蟠,林公劝他趁早念经咒解冤,免得将来吃亏,都说与宝钗。宝钗道:“我哥哥想起从前的事也很追悔,姑老爷如此关切顾全,他岂有不感激的。我回去就和妈妈说,赶着办去。只是京城里那些大庙,十个和尚有九个吃荤,外头还许有家眷。往那里去找高僧!实在找不着,只可劝他自己发愿,虔诚持诵,也是一样。”黛玉道:“眼前就有一个,他的师父茫茫大士不是个神僧么!比那寻常高僧法力都大,只叫他求师父去就成了。”宝钗道:“他是谁,谁是他哟!我哥哥可没那样好师父。”黛玉知道:“罢了,人家替你们想主意,你倒要胡挑字眼,不是狗咬吕洞宾么?”宝玉道:“妹妹,你这主意倒不错,我得空就到大荒山去一趟。只怕师父又云游去了,那可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见得着呢!”黛玉道:“又不是什么急事,早晚总见得着的。姐姐要奖励奖励他,他就铆着劲去找了。”宝钗笑道:“怎么奖励呢?我先看个样儿。”黛玉也笑了。
宝玉又说起明天如何逛园子,黛玉道:“老太太是要白天逛的,咱们先陪着逛个三两处。到晚上,他老人家歇着,就由着咱们了。坐船赏月也可,到小琼华郑棚底下对月听曲子也可,就要做诗联句,尽管到那里做去,还不够尽兴么?”宝钗道:“这里还有会唱的么?”宝玉道:“芳官藕官都到了这里,那些侍女们也有会吹弹歌唱的,只没有行头,听他们清唱罢了。”
宝钗道:“这园子我虽没逛过,只这一路走进来,景致就不错。到了这院里看着很眼熟,细一捉摸,才知道是仿的怡红院。到底还是依着他的主意了。”黛玉道:“也只仿了三两处,他还替姐姐盖了一座蘅芜苑。现在麝月四儿都住在那里,姐姐明天去瞧瞧,到底像不像?”宝钗道:“既是替我盖了房子,我到那里去住罢。”黛玉道:“那可由不得你,我那湘春馆就没住过一天。”少时,晴雯紫鹃过来铺炕,替钗黛二人卸了妆,掩门自去,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宝玉赶忙梳洗了,便去园中看着侍女们打扫布置。钗黛二人晓妆既毕,换了衣服,同至贾母处请安。正遇着贾夫人凤姐诸人都在那里,宝钗拜见了贾夫人。贾夫人对他细细的打量一番,笑道:“姑老爷昨儿谈起,还夸你是个才女呢!依我看岂只才女,模样儿又好,性情又温厚,你们小姐妹里那个也赶不上。怪不得老太太那么疼你,连我瞧着,也怪可疼的。”凤姐笑道:“姑太太看着他好,收他做个干闺女罢。”
贾夫人正要答话,宝钗忙道:“姑太太还不知道呢,妹妹就是我***干女儿。我从先跟妹妹就同亲姐妹一样,这如今更如同一个人了,妹妹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姑太太若不弃嫌,收我做个亲女儿,那就是我的造化了。”贾夫人笑道:“那可便宜了我,白得了这么个好女儿,是那辈子修来的呢?”宝钗知贾夫人应允了,便拜了下去。贾夫人连忙拉他起来道:“今儿没有带着见面礼,怎么样呢?”说罢,从头上摘下一只翠翘金凤钗,又卸下一对翡翠戒指,递给宝钗道:“好孩子,这是我常戴的,你留在身边只当咱们常在一处。”众人都向贾地人道喜。
刚好宝玉从园中进来,贾母见了他忙道:“玉儿,你快朝着你姑妈磕头认丈母罢!”宝玉笑道:“姑妈本是我的丈母,还认的是什么?”凤姐笑道:“告诉你,从前是单料的丈母娘,如今是双料的了,还不该多磕几个么?”宝玉恍然,才知道宝钗也认在贾夫人膝下,他心中更喜,连忙磕了头。又道:“姑妈今儿没事,陪老太太逛逛园子罢。”凤姐笑道:“双料的丈母娘,还叫故妈么?若我做姑妈,今儿不赏脸定了。”不知贾夫人允与不允?贾母和众人游园如何热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听清歌初宴会真园 赏佳月大开涵万阁
话说宝玉面请贾夫人,陪着贾母同去逛园子,贾夫人虽已逛过两回,因要哄老人家喜欢,当下便答应了。宝玉又回贾母道:“老太太的饭摆在那一处好?”贾母道:“看那里方便,就摆在那里罢。”凤姐道:“依我说,最好是摆在那含晖水阁里,从这里去,一进门就到了。吃完了饭,爱往那一路逛去也都方便。那里临水,坐在窗子里看出去都是豁亮的。”贾母听了甚喜,道:“还是凤丫头想得周到,就是这样罢。”黛玉命人抬了两乘绿漆小藤轿来,鸳鸯珊瑚等服侍贾母贾夫人坐上,从那条大路一直抬去。宝玉、钗、黛和迎春、凤姐、尤二姐诸人,都抄近路从山洞里过去,倒比轿子先到。走过香胜亭畔,水花风叶迎人招展,只觉一阵阵的香气随风吹来。度过板桥,便是水阁。那回林公和贾珠等初次游赏到此,本拟名为披香水榭,后来林公因披香两字古人用过,又改名含晖阁。
大家绕着回廊进去,只见画槛枕波,珠帘障日,非常幽静。
靠着水窗一带摆了许多竹几竹榻,窗楣上嵌着绿漆蕉叶文的小横匾,上有“含晖水阁”四字。旁边抱柱挂着黑漆嵌蚌的集词长联,香菱湘云二人正在看那对联,甚为赞赏。见钗黛等进来,忙回身相见。黛玉笑道:“今儿一早起没见着云丫头,原来和他的诗弟子到这里说梯己话来了。”宝钗笑道:“你们说了一晚上的话,还没说够么?必定又有了新诗啦。”湘云道:“我一早就到老太太上头,你们还没起呢。我也替你们原谅,好容易三个人凑到一块儿,还不是连底冻么!”一面说着一面笑,猛一回眼,看见了宝玉,自悔失言,脸上红的像有八九分酒意。
凤姐冷眼看出来,扑嗤一声笑道:“我们常说,捧着老太太像取经的唐三藏,只短个孙大圣,如今可凑全了。”众人乍听,不知他说些什么,细想一想,又瞧见湘云那个样儿,都不禁大笑。笑得湘云更不好意思。黛玉正倚着栏干看水中游鱼,回过头来,笑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一时贾母贾夫人来了,方把笑声止祝贾母扶着鸳鸯进来,含笑道:“人老了,什么事也不中用。你们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坐轿子的,倒绕了一个大圈。”宝玉道:“我们也刚到一会儿。”大家让贾母贾夫人靠窗坐下,贾母道:“你们说什么呢?笑得这么热闹,我一来就收了。”大家都不好说得,凤姐只可笑道:“我们说笑话呢。”贾母道:“凤丫头的笑话必定好听,你再说一个有趣的,让我和姑太太也笑笑。”凤姐只可现编了一个,说道:“玉皇大帝有一天大宴众位神仙,孙行者吃果子吃多了,放了一个臭屁。大家挤对了一番,到底是谁放的呢?孙行者只装没事人似的,却被吕洞宾听出来是他放的,又不便明说,便说道:‘诸位要查出这个放屁的也容易,只看脸红的便是。’猴子到底机灵,连忙躲在人背后。大家一看,止有关老爷脸最红,都指定是关老爷放的,连猴子也跟着人说。关老爷哼了一声,说道:‘谁放屁谁知道。’”众人听了,又是哄堂大笑。
宝钗怕湘云脸上挂不住,便搭拉话向贾母道:“老太太小的时候,家里有个枕霞阁,比这里如何?”贾母道:“那有这么大呢?也没有这样的真山真水。”宝玉笑道:“这也是人工造成的,因为顺着地势,布置的得法,倒像是真的一样。”凤姐道:“盖园子头一件得有水,京城里只有玉泉山下来的一条水,三山三海都用的是他,不许寻常人家引水。有一处王府花园引了活水,还被人参了呢。像这里凿成一个大湖,真不容易。”
尤二姐道:“怎么咱们大观园也引的是活水呢?”凤姐道:“那是省亲那年奏明奉准的,还靠着娘娘的圣眷,平常府第那办得到。”贾夫人道:“造这么大的园子,也很得一番心力,还得有福气。我在扬州,听说一家大盐商替老太太做六十整寿,要想修盖一座好园子,手下管事们拚命拦阻,始终没有盖成。只把家里小园子略为修理,还招了许多闲话,那有咱们老太太这样福气呢?”宝玉道:“这倒是我们世外闲人舒服了。若在尘世上,不要说那帮盐商,就是皇上家要动点土木,也有那些假充忠臣的,你一折子,我一折子,抗言力谏。他只顾自己沽名,倒教皇上家担了不是。其实只要纪纲立得住,盖个园子有什么关系。”
说着,黛玉走过来回道:“那几个会唱的都在亭子上等着呢,老太太爱听什么,随意点一两出,叫他们唱去。”贾母点了《扫花三醉》,传了下去,只听得那边亭子上,一片笛声弦声,引着歌声从水面慢慢度来,分外清脆入耳。贾母笑道:“这比从前听梨香院女孩子们打十番还有趣呢。”宝钗道:“听曲原要在远处听,我们往常在大观园,远远的听见梨香院的歌声,比他们上场彩扮更有意味。”湘云道:“可不是么,林姐姐那回听他们唱的《牡丹亭》,把魂灵都唱了进去。我叫他几声,始终也没听见。”
丫环们回道:“饭菜齐了。”凤姐黛玉忙着安放杯箸,上面一桌是贾母、贾夫人、湘云、迎春,东边一桌才是香菱、凤姐、宝钗、黛玉、鸳鸯,另替宝玉设一小圆几,专置水果。贾母吩咐道:“你们只管坐着吃,不要上来拘礼,我才喜欢。”
凤黛二人答应了,鸳鸯仍不断上来照料。贾母问湘云道:“你们在家里也还逛逛园子么?”湘云道:“新近也逛过几次。没有老太太领着头,大家都不像从前那么高兴了。”贾夫人道:“那大观园我还没逛过,到底布置得如何?”贾母道:“当日是胡老名公布置的,自然不错。若说局势,还不如这园子大呢。”
迎春道:“紫菱洲谁住着呢?别荒废了才好。”湘云道:“那里至今还空着,也小修过一次。比二姐姐住着的时候,究竟冷落多了!”席间正陆续上菜,鸳鸯见那笋脯茄鲞是贾母爱吃的,便挪在面前。贾母道:“别挪了,我也吃不了多少。”
贾夫人在席上问起湘云家事,听他说的那样孤苦伶仃,也着实叹惜一番。那边席上??香菱凤姐各自和宝钗谈些家务。黛玉插不上嘴,往宝玉座上一看,却是空的。原来晴雯、紫鹃、麝月、金钏和芳藉诸人,另在水阁旁三间小敞厅上摆饭。宝玉吃些茶果,便又到那边和他们去鬼混。凤姐笑道:“宝兄弟呢?又不知鬼鬼祟祟干什么去了。宝妹妹,林妹妹,还不把他捉回来。”贾夫人笑道:“凤姑娘从前怎么捉琏二爷的,也叫他们学学。”凤姐笑道:“到底有妈的有人护着,我明儿也要认个干妈了。”湘云笑道:“何必另认呢,姑太太多收一个就得了。”贾夫人只是笑,并不答碴。一时贾母吃完了,大家散坐。
宝玉又进来请贾母的示,往那一路逛去。若不喜欢坐小轿子,船也预备下了。贾母道:“上回坐船逛的,这回坐轿子逛逛山景罢。咱们先到迎丫头那里坐坐,再去看看妙师父和菱姑娘的房子。”大家等贾母贾夫人吃过茶,坐了一会。然后将藤轿唤来,看贾母贾夫人坐上,一路缓步跟随。走过谿岸,从山后一条小径横穿过去。那小径也是用五色石子漫成,两边俱是苍松翠栝,树枝擦到轿上竹帘,嗤嗤哳哳的响。又从一座山坡转过,只见一带竹溪曲折回绕,中有红板长桥,过桥不多远,便望见旧月的梅林。众人贪看风景,沿路说笑,走来也不觉疲乏。将近梅花林里,先闻见一阵幽香。那梅花也有浅红的,也有淡白的,也有朱红和绿萼的,都是疏枝老干,横斜入画。
地上落了许多花瓣,如同铺着细毯一般。慢慢走上山坡,又见迎面一座青壁,壁上松桧撑倚。那下面几间瓦舍,窗槅栏楯都画的绿色竹文,大家知是旧月到了。凤姐鸳鸯忙上前搀扶贾母贾夫人下轿。
走进月亮门,门内一棵虬枝老梅正在半开,颜色娇红可爱。
贾母站住了,和众人赏玩一回。侍女们打起软帘,一同进屋坐下。迎春亲自捧茶,先奉贾母,又奉与贾夫人。宝钗湘云都道:二姐姐别招呼我们了。黛玉瞧那窗子上,全是一片梅影,靠窗长案供着粉定小瓶,插了两枝红绿梅花,砚池。阁下珠帘油幔全都卷起,两个侍女正在廊前煽着风炉,安上茶铫。宝玉道:“这里临水看月最为得地,咱们就在廊下坐着罢。”说着,便命侍女们将几榻移来,顷刻间已布置都妥。湘云笑道:“今儿真亏得‘无事忙’做咱们的总管,若靠着丫头们扭来扭去,那有这么麻利。”黛玉笑道:“你再要夸他,越发得了意了,还不定疯出什么故事来呢。”少时,大家就坐。对着那一片明湖,湖光月光,上下荡漾,好像有两个月亮争辉斗彩。依着宝玉要把船上那帮会唱的叫了上来,也在那边廊上吹唱。宝钗不以为然,说道:“看月是要静的,才能得月中之趣。那么一闹,只怕嫦娥也要吓跑了。”宝玉听了方罢。欲知他们如何赏月取乐,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水廊月影卜夜联吟 露幌花光留春展宴
话说会真园里众姐妹们,在小琼华涵万阁下凭栏赏月。史湘云初次来游,又是喜欢,又是伤感,对黛玉说道:“那年中秋联句如在目前,我平常想起只怕今生今世没有这个乐了,不料还有今日之聚。你们都有了归着了,只我尚在尘世苦海之中。这一回去,说不定几时再来呢!”言罢,不胜慨然!黛玉道:“你几时要来,我就去接你,这有什么难处。若想联句更容易了,咱们眼前就有五六个人,二姐姐虽不大做,也还可勉强。比那回咱们俩彼此对垒,就强得多了。”
宝玉听了大喜道:“我就取中作诗,本不是正经事,所以从未留稿。”林公更喜道:“究竟是名门,家教不同。”
一时又问起薛家近来景况,宝钗将前此屡次亏耗家道中落,近两年才渐次复业,大概说了一遍。林公道:“我在江淮多年,常听人说起,你们府上从先三次接驾,有的钱就很不少。至今还落下一种口号,说是‘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想不到没多少年,也耗空了。总算还有些底子,趁此收束收束,留个吃饭的退步,这还是好的呢。”宝钗又提起忏度薛蟠之事,向林公再三称谢。林公笑道:“我虽没见过蟠世兄,听他们说起,倒是个血性人。从前那些事,都是为家财所累,若不是家道中落,他还未必回头。所以,马援说的‘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祸。’真是至理名言。”
正说着,贾夫人打发丫环来请姑奶奶,便又至贾夫人处。
原来贾夫人手下丫环媳妇们,称呼宝钗黛玉一样都是姑奶奶,并无分别。贾夫人待宝钗也同黛玉一样。当下见宝钗进来,便命摆上点心,让他们三人吃些。林公又打发人拿着给宝钗的见面礼,先给贾夫人看。一件是赵文淑铭刻的眉纹歙石砚,一件是管仲姬画的兰竹立轴,还有两件是水晶招呼贾珠、湘莲、秦钟诸人,那里猜枚行令,按拍听歌,与此间行乐却又不同。贾母坐至半席,传花鼓歇,忽听得隐隐弦管之声,笑问道:“隔壁是什么人家?在那里唱戏呢。”凤姐笑道:“那是人家唱戏,珠大爷柳二爷他们在那边水榭里听曲子呢。”贾母道:“有他们乐的,咱们也叫了来,大家乐乐罢。”黛玉忙叫晴雯到那边去,吩咐芳官藕官诸人唱完了过来,老太太也要听呢。
等了一会,芳官藕官带着几个侍女进来,都请了安。黛玉便请贾母贾夫人点唱,贾母点了《游园》,贾夫人点了《乔醋》,即在抱厦中坐唱。丝管徐调,珠喉流利,真有遏云裂石之音。
少时,月亮上来,贾母命将各处灯彩熄了。更觉清光澄澈,满院的花光月影,都向窗子里飞射进来。湘云听唱到《乔醋》,笑对凤姐道:“你看人家真是会醋的,这样吃醋倒不讨厌。”
凤姐笑道:“姑太太点这出是有意思的,要叫宝妹妹林妹妹看着,别弄假成真,耍出醋罐子来。”黛玉笑道:“谁都像你呢!”大家笑了一阵。贾母笑向湘云道:“这里多么热闹,你也舍得走么?横竖你是个闲人,尽管多住几天,让宝丫头先回去罢。”凤姐黛玉也帮着贾母再三留他。不知湘云肯否暂留,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