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明楼其实也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那么厚的面具,那么多重身份,让他时常感觉到有点混淆。
现在这种形势下,让他去接受治疗,怎么可能。
他只能咬紧牙关坚持着,将大脑里那根弦紧了又紧,不敢有一丝放松。
明楼在床上睡不踏实,当不知道多少次被噩梦惊醒后,他想了一个又蠢,又心酸的办法。
他上了楼,睡在了阿诚的床上。
阿诚走后,他的房间明楼就再也没进去过,床单上落了灰明楼也不在意,枕头上,床单被套上,还留着阿诚淡淡的味道,这至少让明楼觉得安心了一点。
从那天起,明楼就一直睡在了那里。
四月中旬,春意盎然,百花齐放。人们早已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春装,那位爱戏成痴,程蝶衣的狂热戏迷刘先生,终于现身了。
这等得可真够久的,久到阿诚都快忘了他的样子,只好再去看一遍资料。
那天阿诚照例躲在阴暗处扫视着二楼的包厢,终于在袁四爷旁边的包厢里,看见了他等候多时的人。阿诚不动声色地扯起了嘴角,很好,人来了,任务就算正式开始了。
在阿诚的计划里,这位刘先生那么痴迷程蝶衣,自然会在戏曲结束后,来后台与他相见。自己跟在程蝶衣身边,与他接触自然是无可避免的。
他与明楼联手,可以把日本人都耍得团团转,像这种眼里只有钱的贪官,对阿诚来说根本没有什么难度。
阿诚走到后台,今天难得的没有看见段小楼夺门而出,程蝶衣正在细细地帮他卸着妆。
阿诚对段小楼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阿诚觉得段小楼就是一介标准的市井小民,根本不值得程蝶衣那么爱他。
程蝶衣今天难得的没有仰在椅子上黯然神伤,他边给段小楼卸着妆,边与他说笑着。阿诚不愿进去打扰他们,于是在门外的梯子上席地而坐,吃着给他们准备的水果望着天想事情。
北平几乎都是四合院,这梨园也不例外。所以在阿诚的印象里,北平的天空总是四四方方的。
今天白天的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所以到了晚上也是满天的星星,映在阿诚眼睛里,好看极了。
这么好看的星星,他想让明楼也看看。
不知道明楼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听了自己的叮嘱,好好吃饭,尽量不吃阿司匹林。这次自己逃走,明楼一定大动肝火,也不知道有没有气坏身子。
他知道明楼找过他,明楼虽人在上海不能过来,却也是调动了所有的人力在寻找他,在找了一个多星期后才放弃。这些阿诚都是知道的,所以在刚到梨园的那段时间里,他连门都不敢出。
当刘奤提着送给程蝶衣的礼物踏进院子时,正好看见阿诚捧着果盘,望着天空出神,一双鹿眼倒映着星辰,眼睛里似乎还有水光波动。
他惊叹才两个月没来,竟不知这梨园里居然多了这么个美得不可方物的人。
从刘奤的身形出现在门口开始,阿诚就察觉到了,他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说是在发呆,倒不如说,他是在用余光偷偷观察那人。
投其所好。
这是阿诚计划的第一步。
刘奤痴迷于程蝶衣,却由于袁四爷在前面挡着,他始终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阿诚就多多少少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程蝶衣的影子,虽说仿不到精华,不过有个大概也足够了。
等刘奤走近时,阿诚才装作刚刚回神的样子,向刘奤打了个招呼,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恢复成了仆人的样子。
“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戏子?”
刘奤上下打量着阿诚,最后眼神停留在了阿诚修长的手上。
极品。
刘奤的脑子里闪过这一个词。
他想着这么好看的人若是扮上相,定不输程蝶衣分毫。
“先生,我不是戏子,我只是程老板新来的助手。”
阿诚脸上挂着他在官场周旋时的标准笑容,心里却在想着等处决令下来了,自己的第一枪应该先打他的左眼还是右眼。
“这么好看,当助手太可惜了,想学唱戏吗?”
刘奤不怀好意地盯着阿诚的脸。
“那得问程老板的意思了。”
阿诚有些忍受不了他的目光,索性转了身,回到了程蝶衣的休息室。
屋里的程蝶衣和段小楼正在其乐融融地开着玩笑,突然走进来的阿诚和刘奤打断了他们。
段小楼一看见刘奤就知道是来找程蝶衣的,瞬间变了脸色。简单收拾了一下,留了一句
“蝶衣我先走了,菊仙小姐还等着我呢。”
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程蝶衣有些委屈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泛红。阿诚走过去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有位先生来了。
一旁的刘奤看见段小楼负气离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程蝶衣对段小楼什么感情,在这北平几乎算不上是秘密。
他献宝似地拿出带来的那对孔雀领子,一看便知是稀罕物。
程蝶衣本想推辞,却被阿诚快一步收下了。
在说话的时候,刘奤的眼神就一直流连于程蝶衣和阿诚身上。真他妈恶心,阿诚在心里暗道。
聊了一会儿天,刘奤提出请他们二人吃饭。程蝶衣是不愿去的,无奈拿人手短,也只能应了邀请。
刘奤将他们请到了北平最好的饭店里,点了一桌子菜,金筷银碗的,一股奢靡之气。阿诚经常出入高级会所,对这些东西见怪不怪,程蝶衣还沉浸在段小楼离开的难过里,也显得兴致缺缺。
刘奤见气氛有些冷场,眉毛一挑,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三个烟斗,拿了三坨金黄色的东西装了进去,分给他们。
鸦片。
阿诚眼神波动了一下,虽说现在吸食鸦片的人不在少数,程蝶衣来了瘾也会抽上两口。可对面坐的那人身为军统的上层,走私盈利也就罢了,居然还制造假币吸食鸦片,要是王天风看见,说不定还能给气活了。
刘奤自己先点燃,斜躺在椅子上吞云吐雾。
“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绝对是好货,怎么?程老板和明诚先生不肯赏脸?”
程蝶衣也点燃了烟斗里的鸦片,闭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的模样。
只有阿诚始终黑着脸一动不动。
刘奤看他那副模样,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亲自给他点燃了鸦片。
“刘先生,实在对不住,我不会。”
阿诚冷眼看着他,双手在桌布地下紧紧握成拳。他拼命克制住想要一拳挥在他脸上的冲动,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
“不会抽大烟还算什么男人,来,吸一口,哥哥教你。”
刘奤不依不饶,直接将烟斗递到了他嘴边。
一旁的程蝶衣本想帮阿诚拦着,可他吸到了兴头上,几乎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起哄。
阿诚看看程蝶衣,知道他的大脑已经被麻痹了。
阿诚还是不为所动,他在想着可以用什么方法转移刘奤的注意力。
一旁的刘奤见阿诚不给他面子,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上。
“明诚!你别不知好歹,你今天要是不抽这烟,就是不把我刘奤当朋友!我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可程蝶衣知道!你要是不怕我砸了那梨园,现在就可以走出去!”
听到这话,程蝶衣算是清醒了一点。刘奤是军统的人,他若是真想砸梨园,谁能拦得住。
程蝶衣哀求地看着阿诚,让他抽上一口。
阿诚强忍住不停向上翻涌的气血,咬着牙,闭着眼睛,就着程蝶衣的手吸了一口。
为了任务,什么代价都值得付出。
这是当初在站在面粉厂外,听见明楼说过的话。
阿诚现在用来催眠自己,这都是为了任务。他必须和刘奤拉近关系,所以他只能顺着他的意思。
当鸦片被吸进身体的时候,阿诚觉得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软绵绵的,像踩进了棉花里。凳子上坐不住了,只能斜斜靠在程蝶衣身上。
刘奤看见阿诚吸了鸦片,满意地笑了,变脸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程蝶衣的大麻劲过了,自然也就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还瘫在自己身上的阿诚,心里想着该怎么脱身。
戏班子的人出身都很卑微,要想成角儿,都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阿诚不知道,可程蝶衣心里清楚,既然阿诚将他当朋友,在有些事情上面,他就必须得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