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次解释
钱三两没心思管何由为什么喝醉,他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方延,你绕一大圈,就为了带我看这种枯燥乏味的戏码?”
方延摇头道:“你别急,耐着性子往下看,能看到熟人。”
钱三两瞄了鳞苍一眼,叹声气,余下的话没有说,因为他直觉方延现在还不想摊牌。说到底,他们师徒两个的事,许多都得背着鳞苍谈。
两三个时辰后,天已大亮,皇帝果然没有回来。房门还是锁着的,这小屋仿佛被遗忘了,许久不见人进。
左右无事,一人二妖抱团围坐在大红被褥上,撩袍挽袖,挨个摆铜钱算卦。
第一卦是给方延的,开出了遁。钱三两摸着下巴看了又看,忍不住感慨道:“咄,平常我这儿十卦九不灵,没想正灵的一卦赶在你身上了,卦三十三天山遁,乾上艮下,上九爻,肥遁无不利啊!”
钱三两解释的隐晦,鳞苍听的两眼冒金星,不得不转头问方延:“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唔。”方延捻起几枚铜钱颠了颠,垂眼笑道:“他在劝我远走高飞,顺时退出,方有大亨通呢。”说着话把铜钱抛高,再落下时,遁卦变成大过卦:“兑上巽下,泽风大过,我却以为君子当独立不惧,才会有大亨通呢。”
得,劝说无用。
钱三两默默地收起铜钱,转头看向鳞苍:“大王,你算一卦不?不要钱。”
鳞苍看钱三两摆弄铜钱有一会了,老早就跃跃欲试,此时听了询问,正要答应,却被方延抢先按下话头:“你听他胡扯?他算卦,就和赌场老千摇骰子一样,心里一早就想好给你看什么卦了,别家是看卦解人,他是看人摆卦,听着差不太多,但这里面的水可深了,你要是一个不小心,非得着他的道。”
方延劝的很语重心长,鳞苍又惯听他的话,几句扯下来,满腹好奇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熄,再也燃不起来。“那算了,这样就没趣儿了。”咂咂嘴,转头对钱三两道:“你再去要壶水来,这屋里又闷又热,呆的人难受。”
大王有令,莫敢不从。钱三两手脚麻利地收起铜钱,得空飞了方延好几个眼刀。真是,原本还想给鳞苍摆点下下签,告诉他仙途险恶,人间繁华,成大事者要循序渐进,仙修不如双修。结果被方延这么一打岔,全完蛋。
其实这些日子过下来,钱三两已经对自己日后的幸福生活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规划。首先,他要把方延身上的鬼印除了,方延没了未卜先知的本事,不好寻他,更方便他事后溜之大吉。其次,他要盯着宓儿把余下那一百三十来个小童烧了,给自己攒点阴德。再次,他才不要管什么皇帝端王的,须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一个小老百姓咬不起这枚金钩,不如尽早了事尽早跑路,甭管什么冤假错案,还是明镜高悬,当然——能顺点银子再跑最好,其余都不甚重要。
钱三两一面想一面起身,余光瞥到鳞苍身上,眼皮跳了三跳。跑路是必然的,但光是自个跑,总归有些不甘心啊……
那天晚上见到的美人出浴图,似乎是已经深深地刻在脑子里了。
而心里那簇从来都被忽略着,名为情,掺着欲的小火苗,一经发现,火势便立刻变得迅猛。原先只是点烧得他有些痒的小火星,未料不过几日就要燎原,摁都摁不灭,甚至说——越想摁,越燥得慌。
钱三两是个看着咋咋呼呼,真有事却全憋在心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人。这些天来,钱三两闷不吭声地考虑了很多,其中就包括他对鳞苍的这点一厢情愿——本来都想放弃了,但鳞苍方才说的话,又给他不轻不重地提了个醒——他钱三两,这会可是个活到六七十岁都算高寿的凡人啊!
若是……若是在把方延的本事摘掉之后,找机会和鳞苍解释清楚这其中的前因后果,劝他和自个在一块……
不成不成!钱三两想到这,下意识猛的摇了摇头。如果真这么办了,鳞苍就是因为报恩才和他凑到一块,别的不说,就鳞苍那慢腾腾的反应速度,恐怕再过五十年,他钱三两还是一厢情愿,临死都等不到一个两情相悦。而这还算好的,鳞苍对于成仙这事的猴急模样,他钱三两是见过的,万一他这辈子身子骨倍棒,吃嘛嘛香,一没留神就活到一百多岁,活到鳞苍等不及了还耳聪目明,那……那这就不是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是一个血腥的恐怖故事了。
钱三两一想到,自个在头发胡子一片白的时候还要被残忍的挖心刨肝,食肉剃骨,眼前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发黑。
更何况……万一鳞苍等不到他头发胡子一片白呢?
太可怕了,太疼了。
最要紧的是,都这么疼了,鳞苍还可能领悟不到他的心意,一辈子都领悟不到。毕竟,鲛人族是个看对眼就能勾搭在一处,族风奔放剽悍,压根不懂喜欢俩字怎么写的神奇种族。
你和他提喜欢,让他领悟,他可能只会觉得,你这是对昨天晚上的姿势不满意,才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有这功夫扯淡,不如再打一炮。
综上想来,既然放不下,就便不放,但不放就意味着必然的牺牲,既然要牺牲,是否可以在牺牲前贪心一点,想法子教会鳞苍什么是喜欢呢?
钱三两自觉不是个无私的人,类似这种“只要你好便是晴天,忘了我好好生活。”之类的话,他自认说不出口,要换成他,多半得说“你丫得记老子一辈子,记不住也得生记。”
所以,即是真的决定要贪这几十年的好了,也真的要把命交出去了,他钱三两一个这么怕疼怕死的人,都愿意冒着随时没命的风险去和鳞苍在一块了,那么,钱三两近乎坏心的想到,这条鱼有什么理由不在他没命的时候狠狠的疼一下,比死了命劫还要疼的那种疼呢?
“唉,我让你去要水,你在这儿摇什么头?”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抱歉有些晚了。
其实这次尝试的角色都不完美,不论主角还是配角,其中有偏执的,有胆小的,有猜忌心重的,有自私的,但大伙儿总的来说还是挺有人情味,比如自私的硬着头皮做了错事会后悔,胆小的也会在保护想保护的东西时变得无比坚强。
☆、二十八次解释
水是不可能要来的,外头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看管他们的兵和丫鬟全没影了,钱三两使劲敲了两下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鳞苍不满道:“这些小厮伺候人的态度太差了。”
钱三两哽了一下,忍住没去和鳞苍解释“看管”跟“伺候”这两个词的差别是什么。
方延察觉出不对劲,起身凑到门前:“我和鳞苍来时,看见屋外少说围了二百来号人,这会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钱三两想了想,转头问:“你们来的时候,可在路上看到什么了?”
方延微微地皱起眉:“深更半夜的能看见什么?要说不寻常的,鳞苍目力好,他说老远见到很多医官往明正衙的方向去了。”
像是为了证明方延说的话不假,鳞苍放下仅仅剩了层茶叶底的水壶,点头补充道:“我粗略数了,少说要有十来个呢,一窝蜂的跑去,就和结伴赶着投胎似的。”
这么多医官去明正衙,干什么?
钱三两背着手转了两圈,愁道:“都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有什么事比皇帝屁股底下的龙椅更重要?讲道理,我作为重要证人,怎么着都不该被当成空气忽视掉罢……”话说到一半,神色募的一敛:“莫非,莫非出事的是端王?”
钱三两看向方延,方延耸耸肩膀,道:“你别看我,我不知道,端王会出事这一点,完全不在我预计的范围内。”
鳞苍嗤了一声:“从顾老板被提进明正衙,到皇帝把你独自扔在这里不管,火急火燎的赶去那里,这中间不过隔了小半个时辰,能出什么事?我知道你们人界审案都要走流程,就这点时间,大概只够带个手铐脚镣,最多再捆到刑架上,估摸连认罪的朱砂都没有准备好。”
钱三两干笑道:“大王,你怎么好像对这种事熟悉的很啊?”
鳞苍咂咂嘴:“哦,这个么,这要从几百年前说起了,天罚未降时,我们鲛人族皆以人为食,但上苍觉得神仙吃人太荒谬,非要把我们丢下来做妖怪。但是你晓得吧?常年吃肉的是吃不得素的,我们刚做妖怪那会,因为上面管得严,无法再明目张胆地掀浪沉船,就去河边守一些尸身无人认领的死囚。听族里的长辈说,官府会把这些尸体集中处理掉,或烧或埋,最省事的就是往河里一丢,我们一开始只在河底守,后来发现不够吃,就偷偷的摸去牢里数人头,翻案宗,仔细记下每月要死多少人,除了在河底等,还去乱葬岗里挖。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熟悉流程了。”
钱三两:“……”为什么他现在忽然有点心惊胆战,手脚发软的感觉?唉,鲛人族的饮食文化太野蛮,可能,或许,他想鳞苍喜欢他,难度应该不低于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养的鸭子。
难怪鳞苍和同为妖身的方延共同话题更多呢,没准他钱三两在鳞苍眼里,充其量只是块储备粮。
唔,这样看的话,鳞苍的自制力真是不错,难怪有望修成仙。毕竟他每天走在街上,看到来来往往的人,就仿佛一个人坐在饭桌旁边,桌上摆满香喷喷的烤鸡,馋极了,还不能吃。
鳞苍大概是他们鲛人族中,难得的素食主义者。
钱三两越想越跑偏,转头偷偷的瞥一眼鳞苍,吓出一身冷汗。
钱三两觉着,他最近身子大概有些虚,出冷汗的次数才会越来越多。
究竟该怎么让一个人喜欢上自己养的鸭子呢……
钱三两不自觉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怎么办?光想想都很难……!
钱三两正沉浸在对未来的惆怅中不可自拔,忽听方延出声道:“不对,没准真是端王出事了,明正衙以酷吏闻名天下,若我没记错,皇帝在提端王入衙前,有特意叮嘱那几个小吏对他多照顾一二。有皇帝下令,再拖拉的地方都不敢拖拉。”
钱三两复杂道:“但是,但是这也太快了罢……满打满算不过小半个时辰,闹剧似的,抛开在路上的,怎么着,刚进门就给用大刑?好歹是个王爷,封号还没削,而且——而且我看皇帝对端王的态度,不像不愿意放他一马的,没准早在心里相信端王的话,暗里去查后面那几口箱子是谁的了。皇帝对小吏们说的那句照顾,多半就是字面上的照顾,没有其他意思罢?”
方延叹息着摇头:“不管皇帝说的照顾是哪种照顾,怕只怕,立功心切的小吏们误会,按自己理解的那个照顾去照顾了,没看那么多医官都去了?”顿了顿,似乎有些不愉:“也不晓得端王这会怎么样了,老天保佑他怂的恰到好处,我要逮的不是他。”
钱三两眼皮跳了跳,不置可否。
“先生……先生……快拉我一把!”脚底忽然传来有气无力的哀求声,钱三两低头看去,见一只火红火红的小狐狸正卡在门口,前半个身子卡在屋里,后半个身子卡在屋外,肚子底下一个浅浅的小坑,看着像是要刨坑钻进屋来,结果刨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宓儿。
钱三两默然片刻,蹲下拽住小狐狸的前爪,将她一把拉进屋里。
宓儿被拽进了屋,并未恢复人形,而是仍然用她那个小狐狸的模样,委委屈屈地扭头去舔被卡掉一片毛的后背。
宓儿舔完后背剩得稀疏的毛,弓起背舒展了一下身体,再舔舔前爪,凑到钱三两脚边盘成一个毛团。“先生快救救我家老板,后面那几口箱子真不是他的,我去找李小将军想办法,他说此事是先生你报给明正衙的,先生,你要相信我家老板虽然贪财,但不会想不开找死的!”
“呃……”钱三两低头看了看脚旁正说着人话的毛团,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方延化成的食铁兽。不论怎么说,这画面看着总有些玄幻:“你能否先变成人,再说话?”
宓儿安静许久,右爪搭到头上挠了挠,蓬松的大尾巴卷起,盖住背部,闷声道:“变不得变不得,先生有所不知,我道行浅,除去能化人形,会的就只有那种纵尸术了。”再嗷呜了一声,听着很烦恼:“我化人形的时候,身上穿的衣服其实是我自己的毛,现在毛秃了一块,不方便变人了。”
钱三两讶然道:“那你平常洗澡睡觉脱衣裳,岂非就是拔毛?”
话音刚落,宓儿霎时睁圆了狐狸眼睛:“先生说什么呢!我,我可以变回狐狸睡!”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
32套路的开始以及……救主心切,被卡秃了毛的小狐狸,嘎嘎
ps看到有小伙伴问这文有多长,u…如果没意外的话,不太短,没见将7w了连个小手都没拉么哈哈哈,再说一次评论都有认真看哦~少回复是怕剧透,不是不看评论哦!爱你们,么么哒!
☆、二十九次解释
小狐狸说:“先生快想法子救救我家老板,他是冤枉的。”
钱三两觉得挺有意思,伸手捋一把小狐狸头毛:“你也忒有意思,既然知道是我把消息报给明正衙的,怎么还来找我?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你那老板的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