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身这么多年,如今一朝有了两情相悦的心上人,自然想润玉事事如意。
他不愿润玉再活得那样拘谨不自在,只好就这样事事遵从他的意愿,一次一次的让步。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彦佑有分寸、不会胡言了。
润玉此刻正皱着眉看着面前一上来便给他行了个大礼的彦佑,若有所思。
他道:“彦佑君既然和火神有交情,为何又不愿回天界?你可知若是留在北荒,斩荒和我,都是要问你的罪的?”
彦佑点点头,道知道。
润玉有些纳闷,挥挥手叫他先起身,探身在面前案上似是在翻找着什么。
彦佑默不作声地凑上来,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盒来给润玉看,问道:“大殿是找这个么?”
润玉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没有作声。
许久,他冷笑一声,道:“彦佑君真是好本事、好胆子。”
他看着他,眼里似盛了冰霜:“没想到彦佑君口口声声说我于你恩同再造,却一边能做出把天界的人引来的事。也没有想到你所谓的留在这里照顾我,竟是照顾到了洛湘府么?”
他打开那个木盒,其中是许多整齐摆放着的小药丸。
他笑了。
他道:“难道彦佑君知道我的药快要吃完了,所以去替我求医?”他收起那个盒子,语气略微温和了些:“那你确实照顾我了,多谢。”
彦佑静默半晌,突然哽咽着道:“抱歉。”
他的眼已经红了。
他心中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出一句抱歉。
润玉叹了口气,笑道:“我最怕真心了。”
彦佑听懂了这句莫名的话,心中更痛。
润玉接着道:“你真心同我说抱歉,我便不想怪你了。他真心待我,我却必须要瞒他。”他看了彦佑一眼,道:“你若不想死,便要帮我。”
彦佑点了点头,道了声是。
润玉又翻了一会儿,终于在书堆里翻到了另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的药已见了底。
他倒了杯茶服了两颗,笑道:“我记性似是不太好了。”
彦佑看着他服了药,问道:“大殿是如何得知此事真相的?”
润玉不答,反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彦佑叹了口气,道:“大殿究竟为何会落入忘川,我无从得知。想来想去,要么是天后加害,要么是大殿自己求死。无论哪种,其中都必有隐情。您前些日子去了洛湘府,我便死马当活马医,也去碰一碰运气。我搬出干娘来,求了水神仙上这些日子,再加上机缘巧合偷听了一些,才终于得知此事真相。”他看向润玉,眼中无限悔恨:“若当日我能为大殿多挡哪怕一会儿,您也……也不致……”
润玉笑笑,打断道:“我不记得了,不必自责。只不过……这话可别在斩荒面前说,他要当真的。”
他又道:“我只是觉得,吃的药没有用,火灵又好像太多了,不对劲而已。”
他有些费力的支起身子站了起来,转身往床榻的方向走。彦佑上前扶住他,看着他如纸面色,听着他急促呼吸,心急如焚。
他道:“殿下吃了药还痛吗?”
润玉慢慢坐下,半边身子轻轻靠上墙壁,勉力摆摆手,道:“无妨。药劲一时跟不上,一会儿便好了。”
彦佑急道:“水神仙上交代了我,此药药性甚是凶猛,您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少用吧?”
润玉轻轻摇头。
他道:“太疼了。我忍不住。”
他又道:“我还有事情要做。”
彦佑的泪几乎要涌出来了。
当日在殿上,他和鲤儿看着润玉受那三万六千四百道天雷电火,未等刑毕却被天兵强行带出了九霄云殿,他原以为是天后反悔,要斩草除根。却没想到,她真正要除的竟是润玉。
当日他和鲤儿被水神救下,听闻润玉也被水神所救,刚松了一口气,却转眼便得知夜神不知所踪的消息。
然后便是今日,他追查许久,终于得知真相。
原来那三万多道酷刑,竟只是为了给后面的琉璃净火开路。
天雷电火与业火脉属火灵,琉璃净火同样是火灵,他已经先受过了那样重的刑,再加上一个琉璃净火也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如若没有一个真正能把火灵使得出神入化的人来细细分辨他体内的灵力路数,无论有怎样的良医,无论诊多少次,都是一个火灵内伤。
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荼姚算是一个,天帝算是一个,可他们一个便是始作俑者,另一个又定不会有此等的心思。计划之外的斩荒算是另一个,可即便是他,也因为水火相克,不敢轻易去梳理润玉体内的灵力。
本是万无一失。
这样,就算将来有朝一日事发论起罪来,首罪自然是雷公电母,荼姚只不过需要担小部分的罪责便可。天帝那般看重天家威仪,定然会帮她脱罪掩饰,如此,万事大吉。
不过几日禁足便能除去一个眼中钉,这笔买卖岂不是划算的很吗?
彦佑看向润玉,他蹙着眉,看着仍是不太好受。
他思索片刻,突然灵机一动,试探着道:“大殿,我习过水灵,与你也算同宗。我之前曾用乐音为锦觅除去梦魇,也许也能让您略微少些痛楚。我虽然灵力低微,但,聊胜于无吧。”
润玉勉力睁开眼,点点头:“劳驾。”
彦佑拱手,抽出腰间别着的玉箫,运了灵力缓缓吹奏出乐音来。
不曾想变故陡生。
润玉本已逐渐趋于平静,此刻却似乎突然发作的比从前更甚,他甚至连坐都坐不稳,竟是一个不慎便跪在了地上。
他身子抖的厉害,靠着手臂的支撑才勉强不让整个人都倒下去。他看着显然是痛极,却不肯叫出声来,只用力咬了下唇忍着,在唇上挣出一道口子来。血液滴在地上,红的扎眼。
彦佑大惊,忙停了手中动作去扶他,失声唤他的名字。
润玉抓住他的手臂,靠着他颤抖,呼吸乱的不成样子。
彦佑的心绪也乱的不成样子。
怎会如此呢?
水灵之间怎会相克?
他看着慢慢平息下来的润玉,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未等他将这个念头说出口,他便又是一惊。
润玉明明已经平静下来了,即使是在方才,他痛成那个样子,也不曾在他面前掉一滴泪。
可他现在却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润玉的泪落个不停,他死死抓住彦佑的胳膊,哭着哭着突然抬起头来,用气声问他话。
他道:“我娘是不是死了?”
彦佑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润玉便又低下头去,他的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晕开地上刺目的血花。
他哭了许久。
许久过后,他抬起头来,眼里是让人害怕的绝望。
他喃喃道:“我……我不是求了她么……她为何就不肯放过我呢?”
他看向彦佑,质问道:“她到底要我如何呢?”
彦佑惊道:“您……您想起来了?”
那他得是多大的罪过!
润玉呆愣良久,道:“一点点。”
他看向彦佑,神情迷茫又痛苦,他道:“有一个湖,我娘死了,我求她,她不肯放了她,对吧?”
他道:“我刚刚很疼……我总觉得,我从前似乎那样疼过。我便……便记起来了一点。”
他问:“我从前常那样痛么?”
彦佑急道:“我去找陛下来!”
是他疏忽,是他大意,他怎能如此草率便将这个看似可行的法子用在他身上?
他总是会忘记润玉现在还是一个记忆全失之人,他总是会忘记润玉现在已伤的几乎要站不起来了,他总是会忘记该怎样对他。
润玉听到他说斩荒,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你不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