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紫英你终于来了啊~那野人呢?”
慕容紫英暗暗错开脚步往后退了些许,随后旋开手电照过去,白亮亮的光辉下面韩菱纱漂亮的脸孔上白的白黑的黑红的红,嘴角咧得一派阴森,又是好看又是煞人。
“猫这儿干嘛呢,等着吓死人啊。”慕容紫英皱着眉抬腿一脚踢过去,女孩便优雅地舒展开身子以近于跃动的姿态站了起来。
“天河睡得死猪似的,没叫他。”
“没叫他也好,免得麻烦。”随着语声另一道紫蓝的身影缓缓进入到手电的光照范围内,柳梦璃纤白的长指习惯性地捋着垂落肩头的长长发丝,面容却多了分愁郁。
“唉唉,好梦璃,你都不问问小紫英那野人为什么会睡这么死啊?”迅速换上一脸八卦表情的韩菱纱没声没息凑到柳梦璃身边,抬指往她肩膀上轻戳,语气里七分暧昧。
“那个,不就是体力消耗过度嘛。”柳梦璃答得理所当然,边说边借着慕容紫英手电的光推开门。“紫英,做好准备哦,里面那个确实有点惊人。要不是菱纱眼睛贼……”
“怎么,发现什么了。”慕容紫英抬脚跟进,不忘打破韩菱纱的粉色幻想。“天河那呆瓜是用脑过度累倒的,你们不要想歪。”
耳里听着二重唱的低声哀嚎慕容紫英又暗暗挑起了唇角,顺势在屋子里环视一番。
“这个不是实验员专用的办公室么?里面那个是……”
“一点也没错,就是正在做的标本。亏得本小姐发现早,再晚一天那个倒霉的可就死无全尸了。”
韩菱纱双臂环抱说得无比自豪,然后就站在屋子中央那解剖台上尸体头部的位置停住了,抬手招呼紫英过去。柳梦璃走在最后小心将门掩上,然后就守在门口不再向前。
慕容紫英看一眼最后的女孩面上浓重的愁绪,心里忽地也跳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激荡蓦然腾升。
……是预感?好像就快见到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看着少年将散落长发拢到肩后倾身靠了过来,韩菱纱以戴着手套的左手拎起覆在尸体上保湿的塑胶布,缓缓露出尸身的面部。
那具尸体显然年月久远,四肢的皮肤和肌肉有多处炭化,皮肤也尽是失了真的深咖啡色。不过尽管已经改变得十分厉害,但还能看清五官是十分清秀且帅气的,若在生前必也是个倾倒大片女生的美男子。
可问题在于……
慕容紫英拿着手电的手禁不住抖了抖,连带着光线都波动着在那尸身上滑过,然后又凝聚在面孔上,定定的照着。
“是不是很像天河?”女孩可以压低的嗓音荡入耳中,音色近于飘渺。“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上次在哪个班局解实验上就看见过这个了,当时没注意,后来觉得不对劲,再去找就找不着那个尸体了。紫英你说这个会不会是天河的……”
慕容紫英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能。天河他父亲连骨灰都扬在山上了。”
“但他和天河真的很像啊……几乎一模一样!”
慕容紫英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手套还有没有了?”
韩菱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乳胶手套。慕容紫英接过来戴上,然后接手把覆尸的胶布揭到腰部,手指落到尸体胸膛上找到刀口翻开胸壁——
身后传来女孩浅浅的抽气声。
柳梦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靠近了看了两眼,望着紫英狐疑道:
“紫英你怎么知道他会有这个?不过他这个瘤还没破,那会是怎么死的……”
慕容紫英皱着眉头把尸体复原,胸壁扣回去再重新盖好塑胶布。
“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另外,菱纱,我可以保证,你上次看见的那个尸体绝对不是这个。”
“什么……小紫英你都知道些什么?”
“回去再说。”
第八章 白楼
第一线曙光由窗帘的缝隙刺入时慕容紫英就“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下铺云天河还在鼾声如雷,慕容紫英犹豫了一下,没叫他,轻手轻脚爬下了床。
找到实验楼时夙莘果然又在实验室里熬了一夜,如今正躺在拼接到一起的两张桌子上贴眼膜除眼袋。除了躺在那里时不时抽抽腿儿的实验动物,夙莘手下的几个研究生和实验员全都在窗台下面墙角里面睡得乱七八糟。慕容紫英推开门时就感觉到了富有绵软韧性的强大阻力,探个脑袋出去一看,只见靠坐在门边裹着毛毯睡的怀朔被门撞得整个后背都拧了个九十度角,迷瞪着眼看了看进来的人,吸溜下口水又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是听见怀朔吸口水的声音还是听得到紫英的脚步声,夙莘脸不抬眼不睁地低声问道:“谁这么没规矩,大早晨的也不让睡个好觉?”
颇有些哭笑不得于夙莘日夜颠倒的生活作息,慕容紫英低低应了声“师姐”。
许是听出声音,夙莘揭开一只眼的眼膜撑起上身看了过来,随后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奸诈笑容。
“哎呀,是小紫英啊,有事?来来咱们出去说去~”说着话人已经从实验台上翻下来踩着软底拖鞋趿拉了过来,一把扯住少年手臂就不由分说把人拎了出去。
于是慕容紫英就觉一股怪力袭来连拖带拽就把他给卷了出去,等能够站稳脚跟时候已然身在高级医学实验室旁边的小监控室里,对面虽已上了年纪却依然青春不老的女子正堆了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以一种具有射线般穿透力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无须太多考量慕容紫英就本能地沁了一后背冷汗,怎么看怎么觉得夙莘那目光充满了八卦意味。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慕容紫英定了定心神慢慢说了起来。
说白了这个上午的安排就是听师姐讲那过去的故事……听了紫英的要求夙莘固然是有些惊讶,不过没什么犹豫就迅速答应了下来。
“那个时候啊……”夙莘抬目望向虚空时侧脸上专注的神情里会泄露出年龄的秘密。在那样一张干净利落不显任何瑕疵又不会过分柔美的面貌上蓦然呈现出的沧桑惆怅真的会让人产生翻开一部旧日记的感觉,泛黄的页面上曾经激情洋溢的文字呈现的都只是过去的喜怒哀乐,提鼻子一闻就会嗅出浓厚的尘灰味道。
女子素来清爽的嗓音也忽然有了细软缠绵的时候,偶尔染上的,是会心的清澈笑意。
她讲刚入学的时候,玄霄曾经因为一头飘逸的长发而被辅导员苦口婆心了两个小时。当时还很循规蹈矩的玄某人居然真的乖乖听了两个小时演说,尽管这期间完全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半点同意或者拒绝的表态,直到顺路经过的校长慕容清一回头看见这边过分沉寂的教育现场,说玄霄仙风道骨很有资质,自此解决了一切问题。
而当时那起足够惊动校长的“学术性”论战的发起人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云天青同学。
后来都搬进寝室了开学了上课了一切都步入正轨。寝室一屋子八个人,玄霄年纪比较大结果被推为寝室长,据亲身经历的云天青描述,那个晚上本来某人很专注地在看书,那边寝室长推举表决,由于提名时全寝七票通过其本人又没有坚决反对于是此结果顺理成章。至于那些推举他的人里有几个真心有几个看热闹都是个未知数。
因为后来玄霄把这个寝室长做得很好,所以也再没人质疑过他的权威。
那时候的玄霄一心埋在学习上,学校的各种活动一律置若罔闻,但是所有他经手的事情都从不曾出过庇漏。
“老大是神一样的存在!”云天青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上。整个寝室就数他最上蹿下跳而且居然奇迹般地不惹人厌,就数他敢跟玄霄唱对台戏而且最后往往以死缠烂打招数胜出——因为太过不屈不挠以至于怕麻烦的玄霄直接选择了无视。
老大这个称呼是云天青开始叫的,后来全寝室人都跟着叫,以至于此寝室集体去食堂吃饭时其态势颇似黑社会老大巡逻。不过事实上那时候的学生中这样称兄道弟是很平常的事情,说话带点痞子气也是寻常。
而玄霄看起来一板一眼却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刚开始常常因为留长发而被同学取笑,居然也懂得用冷笑话回敬过去。虽然据小道消息那些冷笑话都是云天青教他的……
云天青和玄霄的关系是最好的,至于原因,许是要从吃饭上来推测。云天青平时恶作剧甚多,人缘固然不坏,可惜食堂新来的小姑娘跟他开玩笑,每次他去打饭都一板一眼一口也不多给,见了玄霄却每每有意多盛一铲子进去。玄霄饭量一般,见了那小山似的米饭堆往往是皱了皱眉就直接拨给眼巴巴盯着他饭盒瞧的云天青了。再后来玄霄就带着两个饭盒去食堂,把云天情的份子一起带出来。
女生的睡前八卦往往会讲一讲校园里比较惹眼的男生。而后据说整栋男生寝室楼里玄霄的床铺是最整洁的,因为他很少往床上倒除了晚上睡觉。云天青的床其次,虽然此人不懒于叠被可惜骨头懒散没事就倒回去腻着。
洗衣服最勤奋的是云天青,每周提着一个大桶去水房劳作之后晾到楼下杆子上。不过也有可能是玄霄,因为曾有人反映常常于夜半熄灯之后听到水房传来洗衣的声响,然后摸过去时会借着月光看到白衣的长发女鬼……
听到这里时慕容紫英忍不住捂着嘴咳了一声,那边夙莘一眼瞥来神色似怨似笑,红唇轻挑,又继续讲了下去。
白大褂最整洁的是云天青,因为实验课他总是袖手站在一边什么也不管。白大褂最狼藉的是玄霄,因为常常去各处救急所以衣襟袖口斑斑点点尽是化学染料的痕迹或者酸碱的烧灼痕迹。
闲聊时云天青开玩笑说师兄的白大褂是光荣勋章。
其实有意无意的云天青的话题总是在围着玄霄转,无论是大哥老大还是师兄都是他起头在叫,然后众人跟从。冬天时他用酒精锅煮茶叶蛋准备给玄霄当宵夜,然而玄霄出去上自习回来得最晚,每次都招架不住寝室内饿狼群攻而被人哄抢一空,等到玄霄回来看见的就是一桌子的鸡蛋壳和骂骂咧咧抱着锅出去刷的云天青。
等到夏天云天青煮绿豆汤来消暑,结果往往是正用冷水镇着他出去上个厕所的时间里所有绿豆汤就会不翼而飞,再一巡视寝室就会看到各做各的事此地无银三百两达到一定境界的众人。
再然后改成煮酸梅汤,寝室六只饿狼素少有嗜酸的,果然再没人偷喝了。但是玄霄也喝得皱眉头。刚好那天夙玉来送还向玄霄借的笔记本,看见冰镇过的酸梅汤顿时眼前一亮,云天青神色一片倦怠顺手把那一锅都送了她,再后来云天青贤妻良母的好名声传遍了整个年级。
最后……他给玄霄当作宵夜煮的汤面倒是物尽其用,虽然玄霄吃不完的依旧是被饿狼们打劫一空。正月十五时经玄霄的手集资买糯米捏汤圆煮汤圆,一个管做七个管吃,倒也是其乐融融。再然后云氏五香汤圆成了学校食堂的一大特色,数着食堂给的分红云天青大声感慨这么些年的钻研终于是没有白费,招来白眼一片。
毕业时云天青笑说他大学五年最大的成就是练成一手好厨艺。玄霄说他最大的成就是彻彻底底见证了学校强行出售的白大褂的低劣质量。
毕业后玄霄、云天青和那时常常来借笔记或者向云天青请教厨艺的夙玉一起留校任职了。然而据之后回到母校怀旧的人说,他们并没有在学校任教也没有留在校附属医院。
“那师姐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吧?”慕容紫英问。
夙莘诡诡秘秘地笑。“他们在白楼。琼华最出名的……出产鬼故事的圣地。”
中午带了午饭回去时云天河正萎靡不振地窝在床上干咬方便面,听见开门声甚至闻到饭菜香味时都一点反应也没有。慕容紫英连喊了三四声那个某人才吓了一大跳似的呆愣愣转过头来看他,再看见他手里的饭,这才兴高采烈从床上蹦下来。
“啊啊啊有饭吃了!紫英你真好!”
慕容紫英瞥了瞥他眼睛底下一大片黑影,唇角半勾似笑非笑。
“想什么呢,走神成这模样。”
“啊……那个、我……”云天河忽然有点支吾,最后抬手在后脑抓了抓,到底也没想好该怎么说。
慕容紫英一手弹他额头,一手把饭盒递过去。
“我中午要出去,完了就不回来了,你下午记得去上课。有事晚上回来说……嗯,有时间的话去买几只白蜡烛吧,超市就有。”
“哦……”云天河愣愣眨着眼,看了看饭盒里的饭菜,再抬头时,又不见人影了。
中午时教室里果然人烟罕见,更何况是解剖楼里紧挨着实验室福尔马林味道最浓重的一楼阶梯教室。慕容紫英找位置落座之后还是忍不住抬手在鼻子下面扇了扇,瞥一眼坐在桌子上拿着小蛋糕和柳梦璃你一口我一口吃得甜蜜蜜的韩菱纱,嘴角抽了抽。
注意到某人充满着电灯泡怨念的目光韩菱纱扭过头抛出倾倒众生的一笑,然后某冰山果然扶着胸口倾倒下去——快呕吐了。
又是一身鲜艳红衣的女孩借着高度优势充满鄙夷地俯视着直起身来正头疼地归拢长发的少年。“喂喂喂,装什么正经呐小紫英,反正这教室空荡荡的没有第四个人,我跟好梦璃亲热亲热又怎么样啦,你跟那只野人还不是天天回了寝室就黏黏糊糊的!”
“哎说什么呢。”慕容紫英皱了皱眉头神色忽然有点黯淡。“明知道我对那种没教养的野小子没有兴趣,就不要乱编派吧。我是不介意你随便搞配对甚至拿我拿天河配对,唯独拜托韩大小姐,不要把我跟他配到一起去……”